同一天兩份廣義黎曼猜想證明:Claude 協作的 Lean 版,與一份 940 頁的「全人工」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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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cker News 討論串封面圖:Hurried Announcement: Alessandro Masullo GRH

美國時間 11 月 20 日,數學界在同一天收到兩份宣稱解決廣義黎曼猜想(Generalized Riemann Hypothesis,GRH)的證明。上午先是 Anthropic 數學家 Levent Alpöge 在個人網站貼出一份四頁短文與一大包 Lean 程式碼,說他與 Claude 合作證明了黎曼猜想,方法也一併解決 GRH。幾個小時後,美國數學學會(AMS)主席、史丹佛大學教授 Ravi Vakil 在自己的部落格匆匆發文,標題直接寫著「Hurried Announcement」,公布 Alessandro Masullo 一份 940 頁、強調「全由人類完成、沒有 AI」的 GRH 證明草稿。

Vakil 這篇貼文被轉到 Hacker News 後,截至台灣時間 11 月 21 日上午約 9 點,已累積 1,482 分與 683 則留言。留言區真正在吵的,不只是證明對不對,而是兩份證明為何在同一天出現、誰先誰後,以及 AI 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

時間軸:兩份公告相隔約五個半小時

時間軸:2026 年 10 月到 11 月 21 日,Alpöge 與 Claude、Masullo 兩份 GRH 證明的公布經過
兩份公告的時間以 PDF 檔案建立時間、部落格發文時間與 Hacker News API 為準,一律換算成台灣時間。

把一手資料的時間戳記對齊後,順序相當清楚:

  • 10 月 6 日到 11 月 16 日:Alpöge 短文附的時間軸(他說是 Claude 整理的)從 10 月 6 日的「Stepanov 行列式」開始,最後一步是 11 月 16 日的「GRH」。
  • 10 月中:Masullo 寫信給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IAS)的 Peter Sarnak,概述整套方法;草稿第 1.7、1.8 節就是這封信的摘錄。
  • 11 月 15 日(週日):Masullo 在草稿致謝中說,他與 Brian Conrad「上週日」去 IAS 找 Sarnak 在黑板前討論了四個半小時。Alpöge 則說,這一切對他而言發生在「週日深夜」,他隨即傳訊息給「Dario」(應指 Anthropic 執行長 Dario Amodei),問自己能不能公布。
  • 11 月 19 日:Anthropic 在那斯達克掛牌(見本站報導〈Anthropic 登上那斯達克 IPO〉)。
  • 11 月 20 日 20:52(台灣時間,美西 04:52):Alpöge 的短文 remark.pdf 建立。
  • 11 月 21 日 02:13:Masullo 的草稿 PDF 建立;五分鐘後的 02:18(美西 10:18),Vakil 發文。
  • 11 月 21 日 02:33:jasondavies 把 Vakil 的貼文送上 Hacker News。

GRH 是什麼,為什麼重要

黎曼猜想(RH)由黎曼在 1859 年提出,說的是黎曼 ζ 函數所有「非平凡零點」的實部都等於 1/2。這件事等價於質數分布能被精準估計:小於 x 的質數個數,與平滑的近似公式之間的誤差大約只有 √x·log x 的量級。

GRH 把同一個陳述推廣到一整族 L 函數,最常見的是狄利克雷 L 函數,它控制質數在不同等差數列(例如「除以 4 餘 1」與「除以 4 餘 3」)中的分布。數論裡有大量結果都寫著「假設 GRH 成立,則……」,所以一旦 GRH 被證明,這些條件式結果會一次全部轉正。黎曼猜想也是克雷數學研究所的千禧年大獎難題之一。

Alpöge 與 Claude:只公布 Lean,不公布論文

Alpöge 的短文開頭寫道:「I believe I have, working with Claude, discovered a proof of the Riemann Hypothesis.」(我相信我與 Claude 合作,找到了黎曼猜想的證明。)他說方法「很容易延伸」到 GRH,也預期再花些時間能處理更廣的擴展黎曼猜想(ERH)。

這份證明有幾個特殊之處:

  • 只有 Lean,沒有論文。Lean 是一種證明輔助工具,每一步推理都由電腦核心檢查。Alpöge 說證明的形式化已經完成,但若把細節全部寫成人類可讀的文件,他「自娛」產生的版本超過 25 萬頁,他稱之為不適合發表的「slop」,因此只公布 Lean 程式碼。
  • 規模龐大。根據 lean4.dev 的整理,壓縮檔分成 14 段、約 2.39 億位元組,解開後有 17 萬多個檔案、約 1,740 萬行、約 81.9 萬個定理與引理。主檔證明的是 Lean 數學函式庫 Mathlib 裡定義的 RiemannHypothesis,另一個檔案陳述狄利克雷 L 函數版本的 GRH。
  • Claude 的角色。Alpöge 說他把方向導向一個「玩具情境」的類比,接著「Claude 在終點線前遠遠超過我」。短文提到論證是 Stepanov 在函數域上證明黎曼猜想那套方法的後代,關鍵一步是 Claude 建議把 θ 提升(theta lift)串成長度約 √X 的鏈。他也坦承,在 Claude 比他更專精的部分,他的描述是在轉述模型產生的摘要,「可能完全說不通」,並說 Lean 才是準。
  • 時機。短文第二頁說「precise timing is horrible」,並表示有「一個必須遵守的限制」。Scientific American 指出這項宣布就在 Anthropic 掛牌隔天;Alpöge 自己寫道,與時間點有關的犬儒解讀「是錯的」。

驗證進度(截至台灣時間 11 月 21 日上午):MIT 的 Andrew Sutherland 對 Scientific American 表示,Lean 證明已由他獨立編譯,核心重新檢查時只用到三個標準公理;Elliot Glazer 則在 X 上表示,形式化的陳述確實就是 GRH。但倫敦帝國學院的 Kevin Buzzard 指出,最根本的問題是「Lean 程式碼裡的定理陳述,是否真的對應到真正的定理」,用來比對陳述的 comparator 檢查仍在等待結果。陶哲軒在部落格形容這是一份「巨大」的純 Lean 證明,並建議想追進度的人去看 Lean Zulip 的討論串。至於這套數學本身在講什麼,Sutherland 也說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Masullo 與 Vakil:一份等了 12 年的倉促公告

Vakil 的貼文很短。他說自己正在 AMS 執行委員會與理事會的會議上,馬上要主持一場長達數小時的會議,但事情「緊急」。核心只有幾句:

Alessandro Masullo has a proposed proof of GRH, and Brian Conrad has been looking closely at it for months and gave extensive feedback which is being incorporated, and it is so far looking good. It is all human, with no AI.

(Alessandro Masullo 提出了一份 GRH 的證明。Brian Conrad 已仔細審閱數月並給了大量意見,目前正在納入修改,到目前為止看起來不錯。這完全由人類完成,沒有 AI。)

Vakil 說,原本的計畫是讓 Masullo 回史丹佛一年把文稿修順,再請足夠多人看過才公布,「現在看來最好是把目前的草稿放出來」,並希望大家盡快檢查、形式化,補上可能存在的小缺口。他最後寫:「I really hope it works.」貼文沒有提到 Alpöge 或 Claude。

草稿 PDF 題為《The Music of the Primes》,共 940 頁。從致謝與前言可以讀到幾件事:

  • 師承與時間:Masullo 寫道,這項工作始於他在史丹佛跟隨 Conrad 讀研究所第一年快結束時,「花了將近 12 年才組裝完成」。除此之外,公開資料對他的經歷著墨很少。
  • 範圍比 Lean 版更廣:草稿宣稱的是所有數域、所有么正 Hecke 特徵對應的 L 函數,涵蓋狄利克雷 L 函數與戴德金 ζ 函數。
  • 方法完全不同:Masullo 走的是泛函分析路線,在 idele 類群上建構「軌道 Schauder 基」,算出一個跡公式,屬於 Connes、Deninger 那一脈的想法;前言特別說明沒有用到 Weil 正定性判準。Alpöge 的論證則是算術與自守形式路線。
  • 自承未完成:Masullo 說「數學是完整的」,但前言還沒寫完,他與 Conrad「知道各處還有幾個小問題」(several glitches)正在處理;第 1.6 節「這項工作如何進行」與「Brian Conrad 的角色」目前只有標題。他寫道,是「鑑於目前的氛圍」,才被建議先放出現有版本。

致謝最後一段是寫給因當前的步調與風氣而灰心的數學家:「we are still here. We are very much alive.」(我們還在,而且好好地活著。)

Hacker News 在吵什麼

Hacker News 討論串裡的主要論點大致可以分成四類:

  • 兩份證明是不是同一件事:多數人指出兩者方法完全不同,一邊是 idele 類群上的泛函分析,另一邊是 θ 提升與 Galois 表示等算術工具。也有留言認為兩者有共通之處,Masullo 的版本「不完整,但不一定錯」。
  • 優先權:有留言點出,草稿寫明已經做了 12 年,在對方公布後幾小時內放出草稿,是保住同時發現紀錄的唯一方式。也有人提到牛頓與萊布尼茲各自發明微積分的前例。
  • 訓練資料外洩的臆測:不少人懷疑 Masullo 的手稿是否透過雲端或審閱流程流進 AI 訓練資料。這類說法目前沒有任何證據;反駁的人則指出,即使真有外洩,也解釋不了一份用完全不同方法寫成的證明。
  • 審查與形式化:有人主張「讓 LLM 看一下就會找到洞」,也有人反問對方是否讀過 940 頁的原稿。目前沒有任何一方完成同儕審查。

對技術圈的意義

對密碼學與日常演算法的直接影響其實不大。 GRH 最常被工程師碰到的地方是質數判定:若 GRH 成立,Miller 檢定只要測試小於 2(ln n)² 的所有底數,就能確定性地判斷 n 是否為質數(Bach 1990 年的界)。但 2002 年的 AKS 演算法已經在不依賴任何猜想的前提下做到確定性多項式時間判定,實務上大家用的仍是隨機化的 Miller-Rabin 或 Baillie-PSW。同樣地,「找一個模 p 的二次非剩餘」這類步驟(例如模平方根的 Tonelli-Shanks 演算法需要它)在 GRH 下有確定性的上界,實作上則一直用隨機嘗試。RSA、橢圓曲線等密碼系統的安全性建立在分解與離散對數的困難度上,與 GRH 是否成立無關。真正會被改寫的,是計算數論裡一批以「假設 GRH」為前提的執行時間與正確性保證,例如數域類群的計算。

更值得工程師注意的是驗證方式。 一份 1,740 萬行、沒有人類可讀版本的證明,讓「怎樣才算被驗證」變成和軟體工程很像的問題:Lean 核心可以保證每一步推理正確,就像測試全部通過,但如果定理陳述(規格)寫錯,再多步驟正確也證明不了想證的事。這正是 Buzzard 說「最根本的問題是陳述是否對應」的原因,也是資安人熟悉的教訓,驗證的是實作符合規格,不是規格本身正確。

CyberQ 觀點

截至本文撰寫時,兩份證明都還沒有通過傳統意義的同儕審查。Lean 版已經有獨立編譯與公理檢查,剩下陳述比對與對數學內容的理解,人工版有 Conrad 數月的審閱,但作者自承仍有待修正的地方。兩者都可能在接下來幾週內出現重大進展,也可能被找出缺口。

這起事件最耐人尋味的地方,在於它同時呈現了兩種數學工作方式:一邊是一個人花 12 年、寫成 940 頁、靠資深數學家逐頁審讀,另一邊是人與 AI 依時間軸在約六週內產出、只能靠機器檢查的 1,740 萬行程式碼。至於哪一份先被確認、功勞怎麼分,交給數學界的審查程序決定。後續若有驗證結果,我們會更新本文。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