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不想被 AI 取代,那就去學 AI。」這句話是過去幾年科技圈最常聽到的職涯建議。但如果有一位從 1990 年代就開始寫神經網路、創造了 AI 提示語言 SudoLang、曾任 Adobe 生成式 AI 旗艦產品 Firefly 工程經理、三年前年收入高達 50 萬美元(以匯率 32 計約新台幣 1,600 萬元)的資深工程師,最終卻因為 AI 浪潮與科技業寒冬而付不起房租,被迫帶著未婚妻睡在車裡、靠健身房會員資格洗澡,「去學 AI」在當前的環境下真的還是有用的嗎?
近日,JavaScript 領域知名技術作家與軟體架構師 Eric Elliott 在 Medium 專欄 Effortless Programming 發表了一篇自白文章 AI Made Me Homeless: How a $500k/Year AI Engineer Lost Everything。他於 10 月 29 日在 X 上分享此文,貼文瀏覽數在數日內突破 230 萬次觀看,相關討論也延燒到 Threads、LinkedIn 與 Hacker News 等平台,揭開高薪科技人在結構性轉型下的脆弱面,成為白領知識工作者關注的議題。近日他又發了 Part 2。


從 1990 年代寫神經網路到主導 Firefly 平台,AI 浪潮的造浪者
在討論這個故事之前,必須先釐清一個關鍵事實。Eric Elliott 並非因為抗拒新技術而被淘汰的傳統工程師。他在文中直言,自己早就懂 AI,甚至參與打造了這波正在取代人力的 AI 革命。他具備下列背景:
- 技術作者與導師:著有 O’Reilly 出版的《Programming JavaScript Applications》與《Composing Software》等三本軟體工程書籍,在開發者社群具有高度影響力,指導過的工程師包括博士級人才。
- 深厚的 AI 與架構經驗:他在 1990 年代便寫出第一個神經網路,並在大語言模型爆發初期設計了結構化 AI 提示語言 SudoLang。2012 年他擔任 Stanford Research Institute 分拆新創的 Tech Lead 時,因華爾街日報 WorldStream 產品獲得 Webby Award 提名。
- 一線大廠實戰經驗:曾參與 Adobe Creative Cloud、Adobe Firefly、Google Search、YouTube 等產品開發,也曾協助打造後來被 Google 收購並整合進 YouTube 的音樂人平台 BandPage。他在 Adobe 擔任生成式 AI 產品 Firefly 的工程經理(Engineering Manager, Generative AI),帶領團隊建立 Firefly Client Platform。
然而,正是這樣一位比多數人更懂 AI 的資深專家,擁有 28 年專業經驗,卻在三年間經歷了獨立業務崩解、漫長求職、大廠裁員、重建失敗與現金流斷裂的連鎖反應。

崩塌時間軸:從年收 50 萬美元到睡在車上的四個階段
根據 Elliott 兩篇原文的說明,這場危機並非單一事件所致,而是「AI 改寫商業模式」、「科技業裁員潮」與「個人財務緩衝耗盡」交織而成的困境:
| 階段 | 關鍵衝擊 | 實際影響 |
|---|---|---|
| 第一階段:獨立事業崩解 | 2020 年 GPT-3 問世後 Mentorship 需求開始轉弱,2022 年 11 月 ChatGPT 上線後,部落格月閱讀數從約 70 萬跌至 7 萬,再跌至 7 千,數月內流失約 99% 讀者 | 顧問與開發者 Mentorship 業務的主要客戶來源消失,舊客戶陸續畢業卻沒有新客戶補上,收入崩跌 |
| 第二階段:一年求職空窗 | 尋找工程主管職缺耗時約一年,期間持續動用積蓄維持生計 | 取得 Adobe Firefly 工程經理職位後,從洛杉磯搬到舊金山灣區,旅館與搬家費用耗盡剩餘積蓄,到職時帳戶幾乎歸零 |
| 第三階段:大廠裁員 | 在 Adobe 工作約兩年後,2025 年 10 月因管理層變動遭裁員 | 原本已在升遷名單上,直屬主管離職後,新管理層在尚未見面前便已另有安排,隨即進入第二次長期求職 |
| 第四階段:重建失敗與驅逐 | 重返顧問業務後接到一筆大案,原預期做到第三季,卻在第二季初提前結案,營收一夜之間減少約 90% | 無力負擔新租屋的房租,2026 年夏天遭到驅逐,廉價汽車旅館的錢用完後,與未婚妻及兩隻貓住進車裡 |
1. AI 直接摧毀了「人類技術導師」的客戶來源
在進入 Adobe 之前,Elliott 長年經營軟體顧問與開發者 Mentorship 業務。個人開發者每週付費接受指導,資金充裕的新創則委託他訓練整個工程團隊、招募工程主管,客戶包括疫情期間成長最快的新創之一 Hopin。他的技術文章是主要的客戶獲取管道,部落格在高峰期每月約有 70 萬次閱讀。
2020 年 GPT-3 推出後,開發者開始嘗試 AI 輔助寫程式,Mentorship 需求已開始轉弱。2022 年 11 月 ChatGPT 上線後,數百萬人突然擁有隨時可問的 AI 家教與程式助理。他在文中反問,當 AI 能即時回答問題,誰還會付費找人教寫程式、找人當導師。更致命的是部落格流量崩盤,幾個月內從約 70 萬月閱讀跌到 7 萬,再跌到 7 千。他嘗試過影片等不同內容形式,但沒有一種能穩定帶來新客戶,最終承認業務已無法維持。
這並非個案。前端課程作者 Josh W. Comeau 也在 2026 年 7 月公開表示,多位課程創作者的營收下滑超過五成,原因之一正是 AI 能提供個人化教學,降低了購買付費課程的誘因。
2. 企業以 AI 精簡編制,「學會 AI」不再保證就業
Elliott 原以為憑藉數十年經驗,找一份工程管理職位並不困難,結果求職耗時約一年,期間持續消耗積蓄。進入 Adobe 後,他帶領團隊建立 Firefly Client Platform,讓 AI 功能能快速整合到各種應用介面,主管也將他列入升遷名單。但主管離職後,新管理層另有打算,他在 2025 年 10 月遭到裁員。
他在文中描述當前的勞動市場,企業一邊大舉投資 AI,一邊縮減人力,大量經驗豐富的工程師、架構師與主管同時湧入市場,爭搶日益縮小的職缺,求職者動輒投出數百份履歷。依他引述的數字,2026 年美國科技公司已宣布約 17 萬個職位裁減,Microsoft 近期更向約 6 萬名員工提出自願離職方案。他本人多次進入最終面試,但始終沒有收到錄取通知。
3. 「你應該把錢存起來」,為何 50 萬美元年薪撐不過兩次空窗期
第一篇文章刊出後,不少讀者質疑年薪 50 萬美元的人不該淪落至此,問題出在他沒有儲蓄。Elliott 在續篇中正面回應,表示自己確實有可觀的存款與退休投資,但一連串財務壓力疊加在一起:
- 他曾將 25 萬美元個人資金投入自己創辦的音樂科技新創。團隊曾與 Sir Mix-a-Lot、N.W.A. 的 Arabian Prince、Tegan and Sara 等音樂人洽談,但雙邊市場需要資本才能同時吸引創作者與聽眾,投資人一致表示「找到領投再來談」,產品最終未能上市,投資全數損失。
- 兩次各約一年的求職空窗,全靠積蓄支撐。
- 50 萬美元年收入中有一半是分期歸屬的認股權,並非現金。
- 稅後收入的一半用於支付贍養費。
- 居住在舊金山灣區,三房租金中位數每月 4,503 美元。
- 患有遺傳性疾病,需頻繁就醫,即使有保險,每次自費仍達數千美元。
他的結論是,自己並非從未儲蓄,而是積蓄撐不過兩段漫長的經濟衝擊期。他也提醒,多數美國人的財務緩衝遠比他起步時更薄,依他引述的調查,約六成美國人靠薪水過活,聯準會研究則顯示超過三分之一的成年人無法用現金支應 400 美元的緊急支出。
離開 Adobe 後,房東收回房屋迫使他再度搬家。隨後他接到一筆規模可觀的案子,一度以為找到出路,不料案子在第二季初提前結束,公司營收一夜之間減少約 90%,而他未能及時找到足夠的新客戶補上缺口。零星的小型專案偶爾能維持溫飽,卻付不起房租,2026 年夏天遭到驅逐。他在文中坦言,自己出身勞工家庭,父親曾同時打兩三份工維持家計,家裡沒有錢,也沒有可以長期支援他的富裕人脈。

社群的兩極論戰與讀者的即時援手
這篇文章在 X、Threads 與 Hacker News 等平台引發討論,輿論主要呈現兩種截然不同的視角:
- 結構性風險派:許多工程師與白領工作者深感共鳴,認為這是知識工作者的「礦坑金絲雀」(產業用來評估風險的說法)。過去科技圈習慣將失業歸咎於個人不夠努力或不懂新技術,但當一位參與打造 Adobe Firefly、創造 SudoLang 的資深 AI 工程師都淪落至此,「去學 AI」在結構性縮編面前顯得力不從心。
- 個人財務管理派:另一派讀者則質疑標題將無家可歸完全歸咎於 AI 並不精確。批評者認為,年薪 50 萬美元已屬美國前 1% 的高收入階層,若非將大筆資金投入高風險新創,加上未能隨收入下滑及時調降固定開支,不至於在失業後迅速失去住所。Hacker News 上也有留言批評他在求助文章中使用 AI 生成配圖,反而削弱了讀者的同理心。
儘管論戰激烈,開發者社群仍在第一時間展現了互助精神。Elliott 在第一篇文末公開了 Venmo 與 Cash App 帳號尋求協助,依續篇所述,24 小時內朋友、前同事與陌生讀者的捐款已足以支付一間公寓的首月租金。續篇的更新段落證實他已付清首月租金,暫時離開車廂,但仍需約 2,000 美元處理逾期車貸與牌照更新,同時公開徵求企業內部推薦,希望找到穩定工作。
他也在續篇中描述申請社會救助的經驗。他符合加州失業給付與 CalFresh 食物補助的資格,但前者花了數月的電話追蹤才領到錢,後者的個案工作者負荷過重,每次聯繫都不記得他是誰。他寫道,安全網本應在人墜地前接住,但他的沒有。過去半年讓他不至於挨餓的,是朋友、家人與讀者的接濟。
當 AI 改寫職場規則,科技人該如何自處?
CyberQ 認為,Elliott 強調自己並不反對 AI。他從 1990 年代就在使用 AI,每天用它建置產品、教學、協助企業導入,也相信 AI 能帶來科學發現、新藥開發與教育普及上的巨大豐裕。但他指出,多數人靠出售勞力維生,當 AI 能取代更多勞力,生產力的收益主要流向技術擁有者與導入企業,被取代的勞工則失去收入。若不改變分配方式,技術豐裕與普遍貧窮可能並存。
他在兩篇文章中提出三個層面的警訊與主張:
- 創業不是出路:AI 讓寫程式的門檻大幅降低,但找到客戶的門檻並未消失。當數百萬人都能用 AI 做出應用程式,App 市場只會更擁擠,對新失業者而言,靠軟體謀生反而更難。
- 社會安全網跟不上:加州失業給付上限為每週 450 美元,每月約 1,950 美元,在加州難以支應房租與基本生活,而且申請流程動輒拖上數月。失業給付的設計前提是短期內能找到下一份工作,而這個前提正在消失。
- 下一次金融危機與全民基本收入:他認為 AI 讓各產業得以用更少的人運作,數百萬人同時失去收入後,房貸、房租與信貸違約將連鎖擴散,衝擊可能超過 2008 年金融海嘯。他主張推動足以維持有尊嚴生活、依地區生活成本調整的全民基本收入(UBI),經費來源應由自動化獲利的企業承擔,包括 AI 模型供應商、雲端基礎設施業者與晶片製造商,並隨可量測的勞動力取代規模逐步擴大。
CyberQ 觀察,從個人職涯與風險管理的角度來看,這起事件也為所有科技從業人員帶來三個具體啟示:
- 「懂 AI」已成基本門檻,不再是超額溢價的保證。當 AI 工具抹平了寫程式與技術實作的門檻,單純販售「技術知識」或「中階實作」的商業模式最容易遭到瓦解。
- 破除高薪幻覺,拒絕線性外推的財務規劃。科技業的高薪往往伴隨著高波動與短週期,帳面收入中的認股權也未必能即時變現,切勿以巔峰時期的年薪作為長期固定支出與高風險單一投資的基準。
- 建立至少 12 至 24 個月的低風險現金流護城河。Elliott 的案例顯示,兩次各一年的求職空窗加上一次創業失利,就能耗盡原本可觀的積蓄。在組織重組與技術迭代日益劇烈的時代,高流動性的緊急預備金與多元收入來源,才是抵禦職涯黑天鵝的最後防線。
延伸閱讀
Eric Elliott GitHub 個人頁:https://github.com/ericelliott
About Eric Elliott(ericelliottjs.com):https://ericelliottjs.com/about-eric-elliott
O’Reilly 作者頁:https://oreilly.com/people/eric-elliott/






